教育,到底应该是什么

教育,到底应该是什么

南京晓庄学院  张华清

 

近年在教育界流传一则故事,大意是:假如一百年前的名医穿越到现在,他面对形形色色的先进医疗器械和各种先进的诊疗技术,会根本无法行医。假如一百年前的工人到现在,则会不知所措,因为现在的制造设备更先进。而假如一百年前的教师穿越到今天,即使他当时不是名师,他依然会很轻松,一本课本、一支粉笔与原来没有什么不一样。

故事很耐人寻味!读罢,感慨良多。既佩服原创者编写故事的想象能力,又感叹科学技术发展的神速,但更多的还是对教育的审视和反思。

依情猜想,故事原创者若非教师,即是十分关注教育的人士,其意图很明显,借此故事表达对当今中国教育“多年不变”的不满和讥讽。只可惜,原创者为了三者比较的同一性而混淆了行业属性,更模糊了教育本质与手段的区别。

虽然人们口头上常说“卫生教育不分家”,但二者还是有很多区别的。其中最主要的是教师重点关注头脑心灵,医生重点关注身体。一虚一实,一软一硬,所施之法肯定有异。医疗行业,可说“药到病除”;教育行业,只能是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。

教育与工人做工更没有可比性了。有生命个性的对象与无生命标准统一的对象,完全是不同类的。后者所依靠的就是科学技术、先进设备。教育上所借鉴的企业管理模式,只是管理理念,科学思路,同时还要结合教育实际加以改变。否则,就陷进“机械主义”的泥淖,违背教育的内在规律。

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”的论断,凸显了科学技术的重要性。但在很大程度上,这是与经济相关的,是指科学技术能提高劳动生产率,提高劳动效益,促进经济发展,进一步促进社会发展。然而,经济并不等同于教育。若把经济意识移植到教育上,实则不妥;若以搞经济的手段来做教育,更是极大的错误。经济有自身的规律,而教育亦有自身的规律。关键点在于作为劳动者的教师面对的是具有鲜明个性的青少年。教育绝不排斥技术,相反它绝对需要技术,技术能促进教育的变革与发展,但教育绝不等同于技术。技术是外在的,是手段,而“人”,才是根本,是目的。2500年前的孔老夫子,有何“现代化”技术?但他的教育思想至今又有多少人实现,更甭提超越了。就说传统的医生行业,今天又有几个比得上华佗、扁鹊?即便是主要依靠技术的西医,依然存在着不少庸医,可他们同样拥有先进的技术设备。药到病除,关键并不在“药”,而是在于医生的智慧,在于他们的医术、医道,在于能够“望闻问切”,“对症”下药。医生是这样,工人也是如此。一家电气工厂的大电机出了故障,工人用什么机器也找不出问题,于是请一位工程师帮助。工程师到现场看了一会,就用粉笔在机器的一个部位画了一个圈,表示毛病就在于此。一检查,果真如此。在付报酬时,工程师开出的是10000美元账单,公司上下认为太高,他不过是画了一个圈。工程师告诉他们:“画圈值1美元,而知道在哪画圈却值9999美元。”这主要还在经验,在智慧。

那么,教育,到底应该是什么呢?

教育应该是一种情怀。

教育情怀,就是指教育者对教育的热爱、追求,是对教育产生的一种心灵状态,达到的一种心灵境界。教育情怀,是对教育的一种使命感,是对学生的一种责任感,是对课堂的一种庄重感,是对人生的一种敬畏感。有了教育情怀,就会把教育当作一种虔诚的信仰,把上课当作一种神圣的仪式,在其眼中,“人比天高”“课比天大”实属正常。孔子漂泊数年,历经磨难,最后悟出真谛,潜心杏坛;陶行知脱掉博士服,换上长袍褂,婉拒高官重位,毅然深入乡村办教育;魏书生初心不改,屡败屡战,一百五十余次申请做教师,令人佩服。有如此情怀,如此气魄,才会促使他们成为令人瞩目的教育大家。

教育应该是一种思想。

教育发源于思想,教育同时诞生思想。思想是教育的内核,是教育的根本。这就好比果实内部的种仁,在失去皮肉的包裹后,依旧能够发芽、开花。爱因斯坦说:“当学生把学到的东西忘掉后,剩下的才是教育。”而这剩下的正是思想。台湾学者说:要给学生带得走的能力。其实很大程度上还是指思想。正因为有这种思想,才会使学生明辨是非、知晓善恶,也才会使其有明确的行动方向,不随波逐流。

帕斯卡尔说:“人是会思想的芦苇。”而作为教育者,更应该是“思想者”。吴非先生所指的“不跪着教书”,就是告诫教师要有自己的思想,自己的观点,自己的主见,要善于运用批判性思维,不人云亦云,不顶礼膜拜,不做看客,更不做奴才。这种思想是教育者对所从事教育事业的理解与认识、体验与感悟、提炼与升华。常言道:智慧的教师,才能培养出智慧的学生。这是对教师意义的肯定,也是对教师行为的要求。而这里的“智慧”,就包含着“思想”。换言之,智慧孕育智慧,思想孵化思想。无思想,那就是空壳,就是任人鞭抽,原地打转的“陀螺”。

社会发展,在于创新;而创新,又在于思想。思想是一种标志,思想是一种境界,思想是超越时空的信使,思想是驱动前行的内力。

教育应该是一种示范。

教育很大程度上是模仿,尤其是对于青少年教育,更是如此。学的原始生态形式就是“仿”。一定意义上说,教育始于模仿。与“模仿”相对应的是“示范”,即先有示范,再有模仿。而作为示范主体的教师,就必须有规范的日常言行,有规范的教育教学行为。这不是社会对教师的施压,也不是家长对教师的强迫,而是职业特点、职业德行使然。因为教师身上闪射着“师范”二字的光辉。“范”的根本不是“我来教你们”,而是“我来学给你们看”。因此,教的最智慧的方式、最有效的方式,就是“范”。懂“范”者,明白教育;善“范”者,会做教育。

“范”,存在于教育的各个方面、整个环节。课堂要“范”,课外亦要“范”。言行举止要“范”,道德修养要“范”,知识掌握要“范”,能力水平要“范”,经验方法要“范”,职业情怀要“范”,处世态度要“范”,人格价值要“范”,生命关怀要“范”…… 如此可见,教育者才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“范儿”。

教育应该是一种唤醒。

无论是“性本善”,还是“性本恶”,若使青少年走上正轨,走向健康,必须使其自我发现,使其内在的潜能被唤醒。德国教育家斯普朗格曾说:“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传授已有的东西,而是要把人的创造力量诱导出来,将生命感、价值感唤醒。”马克思也说:“教育绝非单纯的文化传递,教育之为教育,正是在于它是一种人格心灵的唤醒。”

唤醒直抵心灵。教育唤醒,在于唤醒青少年内心的灵性和欲求,唤醒其内心沉睡的巨人。这个巨人,就是指“自觉的自我”。从途径和方式看,教育者通过教育手段,把教育思想植入学生内心,开启学生的心智,使其内心发生“渐变”、产生“裂变”,最后形成合理的发展表现。可见,受教育者是从内向外的展现,教育者则是从外到内的影响。如何使二者恰切融合,密切吻合,则是实现成功唤醒的关键。这就需要教育者既要有强烈的唤醒意识,又要有符合青少年内心发展的唤醒手段。后者主要包括教育者的言谈举止、处世为人、学识水平、文化积淀、个人内涵、人格魅力、职业情怀、教学艺术、教育风格等。教育者倘能在上述诸方面修炼成功,就能在有意无意间,抵达学生内心,触动学生“沉睡的自我”,收到“不信东风唤不回”之效。

其实,教育不止如此。教育还应该是一种引导,一种对话,一种熏陶,一种养成,一种尊重,一种宽容,一种成长,一种生活……

然而,无论是站在哪一种理解上,教育都不等于现代科学技术。后者只能是手段,是承载教育的一个外在手段。教育的本质是“人”,是个性鲜明、差异迥异的学生。忽略教育内在的科学理念,忽略教育的专业化要求,再先进的科学技术也解决不了问题。相反,甚至还会带来更难解决的问题。单从学习的角度来说,学习应该是学生自己的事情,需要学习者有正确的认识、健康的心理、科学的方法、顽强的毅力,更需要有一个“自觉的自我”,否则什么先进的手段都不好使。现在呼吁“裸课”,正是对“技术教育”过度化的反思。一支粉笔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,甚至有时一节课连粉笔也不用一个字都不写,照样高质高效。那就是教育大家的本事了。现如今那些靠先进手段花样倍出的课堂,除了换取暂时的热闹和相关人员的夸赞外,往往是很难有深意的,也是很难上升到价值的境界来谈的。

 

(发表于《教学与管理》2017年第一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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